司炉

蔓子
头像by raiki求安
人生苦短,只写想写的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周喻]金明灭·重帘

cp:周泽楷x喻文州

警告:我流ooc;架空古风;xjb操作;放飞自我;本章tui交

bgm:枕然-浮木


前半部分是重发的!看过的跳过上看中下就行了!!


金明灭·潋滟



夏日午后,阳光慵懒如陈年佳酿,晒在身上便有微醺感觉,陶陶然不知何方。敞开的窗送来摇曳光影,熏风醉人不带凉意,周泽楷脊背上微热的汗水被风带走又生出来,像塞上荒草,春风吹生又吹死,源源不绝,萋萋不灭。

周泽楷看着手中茶盏,杯子里的茶汤澄黄清澈,茶香并水汽一同氤氲,白雾影影绰绰如天边薄云,袅娜地漂浮着。这茶他未曾喝过,但即便周泽楷于茶道并无研究,也知道这茶比宫中的贡品亦不相上下,醇厚香浓,入口回甘,啜一口便是唇齿生香,绝非凡品。周泽楷吹一口气,便是云开雾散,茶杯里一缕阳光层层叠叠,恰似窗外被风吹皱了的一池金光。

暖阳熏风烘得屋子暖热,一点若有似无的檀香气便升腾起来,融进夏日干燥的尘土味道里,融进被晒出香气的潮湿湖水里,融进这花香茶香里,这便是周泽楷所熟悉的喻文州的味道。这味道曾留驻于喻文州肩头,曾盘旋在他指缝,曾萦绕在他鼻尖,是周泽楷贪恋至极却舍不得深深呼吸的。

如此耐人寻味的不同,如此探寻不到的秘密,喻文州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

喻文州正在他眼前昏睡,脸颊通红如烈焰燃烧,嘴唇干裂如三年旱土,睡梦中不知又有怎样苦难艰辛命途多舛,喻文州的眉心盘旋绵延山川,便是周泽楷以天子之力也移不平的莽莽大山。喻文州一头黑发散乱如同荒草,细碎地黏在沁出细汗的额头上,像柳枝招摇,又像百虫千足。他看着喻文州,阳光摇动树影,落在喻文州身上便是深深浅浅的光,像斑点,像伤疤,像喻文州晦暗不明的心绪,像他坑坑洼洼的生命。

周泽楷走上前去,俯下身伸手探他的额头,喻文州的额头光洁莹润,便如一轮皓皎满月,而如今这月是滚烫的,是湿黏的,像滚进燃烧不熄的天河,又像从焚天烈火中打捞出来,周泽楷握住这一轮月,便像握住了火,九天十地最滚烫最握不住的火。

他觉得喻文州会就这样烧起来,他的身体裹住的不是灵魂不是血肉,是两年前他射进宫城的竹箭尖端的一团火,是喻文州在明义殿放的一团火,两年后终于焚尽了喻文州的五脏六腑,如今漫上皮肤,涌入眉眼,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喻文州的皮囊一并吞噬了去,将两年前就该魂归地府的人带回到幽冥里去。

周泽楷的身子挡住了喻文州身上细碎斑驳的光,喻文州置身于他的阴影里,他希望喻文州此刻能睁开眼睛,喻文州变会看见全部的他,看见自己活在周泽楷的影子里,看见自己的光被周泽楷完全掌控着,就像周泽楷掌控这天下。

喻文州突然开始剧烈地挣动,咬紧了牙呼吸急促,就像昨日在周泽楷身下的挣扎一样,绝望无助,却又凶狠坚决。周泽楷知道他为什么挣扎,他叹了一口气,将手从喻文州额上拿开,缓慢地从他身边退开。金灿灿的光芒击退了周泽楷的影子,喻文州又一次回到天地之间,他变得安静,变得平稳,即便他的呼吸仍旧因为高热而急促,他的眉目依旧因为痛苦而紧皱。

周泽楷回到桌子边上,坐下来慢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这茶仍旧是昨日喻文州那一壶,隔夜的茶终究与新茶不同,此刻方才品出苦涩凝滞,隐约有鲜血味道。周泽楷喝下去,像是有刀剑入喉,横亘其间如鲠在喉,生生划破他咽喉肠胃,要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变作血肉模糊。

风扬起帷幔,飘飘荡荡如同白云柳絮,床帐上缠枝祥云都一并飞上天穹,遮住喻文州一半身子,也笼上一层阴影。周泽楷看着床帐扬起,喻文州便消失在繁复纠缠的花纹中,仿佛便要乘着这如云的绸缎,踏着那缠绵的花枝,就这样飞上天去,将尘世种种肮脏污秽弃若蔽履,纵周泽楷天子之身,也不过是他鞋尖上一点尘泥。

周泽楷脑海中种种念头转了又转,千万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嘈嘈切切,是江波涛劝他格杀勿论,是喻文州说你杀了我,是年幼的自己脆生生地说要杀了哀帝为父报仇,是父亲斩首那日群鸟震翮的声音。上千个日夜在眼前反复重演,周泽楷被丢进回忆离去,看见血红色的仇恨像一轮红日,光芒四射不可直视,仿佛永远也不会落下。周泽楷人生中足有二十年,只看得到那种红色,是家破人亡,是遍体鳞伤,是国舅眉心渗出的血,是宫殿顶上燃烧的火。

可如今他惦念的是喻文州温润如同满月的额头,是他如同皓月明亮动人的眉眼,是他笑起来眼波摇曳星月的模样。

太阳是否终有一天会落下,是否终有一天会消亡,宇宙洪荒日月更迭,是不是才有最完美的天穹和寰宇?这样多年,周泽楷心之所向已经尽在手中,这最后一点仇恨,他是否可以放下?

喻文州仍旧昏迷着,粗暴而激烈的欢爱令他发起烧来,周泽楷让家丁去找郎中来,郎中开了药给他,还欲言又止地叮嘱他们要节制有度。周泽楷给喻文州上好了药,那时候的喻文州便已经昏睡过去,在他的身下如同死尸,周泽楷抹上药将手指他探进撕裂了的身后,也只不过换来他眉头一皱一声轻哼。

周泽楷看着喻文州,看着索克萨尔,看着贞哀帝,看着他此生最大的仇人,是这样温柔,这样镇静,这样像一朵枝头的花,只要周泽楷愿意,现在就可以扼住他的咽喉掐断他的颈骨,就像掐断枝上最鲜艳最繁盛的一枝花。喻文州此刻是全无防备的,是不着面具亦无铠甲的,是收起了权谋算计全然通透的,他如果想杀死喻文州,此刻便可不费吹灰之力。

也许周泽楷从承欢殿前遇见喻文州那一刻,就已经走上这条路,他与喻文州之间也许只有你死我活,也许只有不死不休。他的仇恨,他的爱情,他的即将到来的危难,都有最好的办法,他一早就看到答案,写在他的命局里,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和祈愿。

——杀了喻文州。

如果周泽楷足够聪明也足够冷静,就该杀了喻文州,让喻文州以哀帝的身份死去,将他的头颅高悬于城门之上,将他曝尸七天七夜,就像他的父亲曾就被对待的那样,就像他无数次在梦中预演的那样。

他恨哀帝恨了二十年,二十年里若非这一把火燃着,周泽楷大概早已经死在旷野中,死在疆场上,死在年幼失怙流放边疆的苦难中,就像因为那个王朝死去的所有人一样,无声无息,路有白骨。他要活下去,像塞上的狼尖利狠绝,像荒原的草生生不息,他要向皇帝复仇,他要亲手杀死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皇帝,他要他死无全尸,他要他挫骨扬灰,他要踏碎他的天下,让他也知道什么是家破人亡。

然而当那个“皇帝”与“喻文州”真正相连的时候,当那个他寻找了很久的答案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当脑海中“皇帝”盖下玉玺的神情与喻文州的笑容重合的时候,周泽楷犹豫了。

他现在明白了,也许他很早就明白了,他该恨的那个人,并不该是最终盖下玺印的皇帝,索克萨尔归根到底也只是和他一样的受害人,被国舅玩弄于股掌之中,被权势摆放成违背意愿的模样,他和索克萨尔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权势的玩具。他也知道想杀死他的人不是索克萨尔,索克萨尔很可能还保护了他,不然作为周将军的儿子,他又是如何活下来并长大的呢?

“皇帝”也许始终只是一个符号,只是他仇恨的全部载体,是虚无的是缥缈的是空中楼阁一般的,那不一定就是真实。而在这一刻,索克萨尔变成了喻文州,那个素不相识的、只手遮天的、罪恶滔天的人突然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周泽楷可以看见他,可以摸到他,甚至可以拥抱他亲吻他占有他。那个人竟是喻文州,索克萨尔竟然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一个很好的人,一个爱着天下和人民的人,一个夺去周泽楷全副心神的人。

索克萨尔是他恨的人,而喻文州是他喜欢的人,爱与恨纠葛交缠难分你我,世界在这一刻变成混沌初开,周泽楷拿着劈天巨斧,却不知该如何挥臂劈下去。

他喜欢喻文州,这种喜欢与喻文州是谁没有任何关系,也许他从来都不知道喻文州是谁,也许他从来都不知道关于喻文州何者为真何者为假,但周泽楷知道,他喜欢喻文州。他喜欢那个从台阶上走下来拉住他的手的喻文州,喜欢那个会给他出谋划策到深夜的喻文州,喜欢喻文州在朝堂上为万民福祉神采飞扬的模样,喜欢喻文州在烛光中与他论政时候困得眼睛发红却仍旧温柔严肃的模样。

也许喻文州是假的,也许喻文州从来都不曾真的存在过,但周泽楷的喜欢并不是假的。

如果周泽楷不是皇帝,如果周泽楷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周泽楷肩上没有天下手中没有万民,周泽楷是能够说出他并不在乎喻文州究竟是谁的。

可周泽楷不能。

周泽楷看着阳光下的喻文州,眉宇间是山川,脸颊上有桃花,想他周泽楷坐拥天下,却无法平静地拥有这一片百里山川十里乱红,他得推倒这山川,他得碾碎这桃花,他得对得起父母,他得对得起朝臣,他得对得起为他出生入死的战士,他得对得起死于贞朝的无数亡魂,唯独不能对得起他自己的爱和原谅。

喻文州从来都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的智囊,是他掌控天下最为倚赖的左膀右臂,周泽楷看着这个已经被多重身份切割得破碎的人,这个已经被他践踏了尊严的人,这个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也该如何对待的人,他想问喻文州一句,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求助过的那样:“我该杀你吗?”




周泽楷是在肩上有轻软布料滑落下去委顿在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这暖和天气里睡了片刻。他睁开眼,看见被雕花木窗框出的一点暗淡天色,金黄艳阳变得橙红,变得懈怠,变得虚弱却仍骄傲倔强。日薄西山,天际落霞横飞,鸟群飞掠过留下漆黑斑点,转瞬又鲜艳无瑕。

他弯下身从地上捡起那一件白色外袍,织金莲花摇曳生光,银丝盘绦扭结缠绕,摇晃间便是一片光影流动,宛如粼粼水波。这是喻文州的外袍,周泽楷曾见过,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每日焦头烂额目不交睫,周泽楷却记得喻文州很喜欢这件外袍,不着朝服时候喻文州总是穿着,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静立时清淡素雅,风吹时却光照四方。

喻文州仍躺在床上,合着眼浅浅呼吸着,霞光映得他整张脸尽是绯红颜色,便仿佛也融进了天际霞光里。周泽楷看着喻文州胸膛起伏如同潮汐涨落,缓慢、重复而不可停止,是喻文州辗转各方偷来的鲜活性命。他知道喻文州在装睡,此刻的喻文州和方才昏迷模样并不相同,他又一次穿上铠甲,又一次涂上油彩,又一次变身成周泽楷所熟知的“喻文州”,端庄、稳重、温柔却永远拒人千里之外。

周泽楷叹一口气,仿佛如此便能解开心里纠缠纷扰情绪,就能将那如鲠在喉的情感囫囵吐出去,带着鲜血带着火焰,滚烫炙热,淋漓光亮。他走到喻文州跟前,喻文州想来对如何伪装熟悉非常,眼球不动,呼吸不颤,冷静得仿佛真的沉酣梦里不知天日。

“该上药了。”周泽楷把那一小盒白色脂膏放在喻文州枕边,终于看见喻文州呼吸乱了一瞬。他没有再说话,伸手想探一探喻文州的额头,喻文州却翻了个身,将那汗湿了的嫣红面颊转到床帐里去,留给周泽楷一头凌乱黑发,和一个抗拒背影。

周泽楷凝视这背影良久,一层浅薄光晕落在喻文州身侧,勾勒他侧影线条如江河波涛翻卷,那是喻文州的山河,那是喻文州的湖海,那是喻文州的荒莽平原和巍峨山川,是周泽楷永远从他手中夺不走的。他终于还是收回了手,掩在袖中握成了拳,仿佛捉得住喻文州身上一点光亮,便能勾留他再多一日。

“记得上药。”周泽楷转过身去,推开紧掩着的门,风从敞开的大门里呼啸涌入如潮水扑面,遇见窗边的风便狂欢起来,整个屋子盛满了欢快风声,床帐飞扬香气摇摆,恍惚一番热闹景象。周泽楷走出去,又回身掩上了门,喻文州仍旧闭目躺着,仿佛这热闹喧嚣与他全无半点关系。


周泽楷知道他在装睡,喻文州很明白,但他只能装下去,装作沉酣入梦,装作不知世事,装作昨日昨夜都不曾发生,装作两年前他便烧焦在宫城里,不然要他如何面对周泽楷,如何面对这个伤害他践踏他的人,又如何面对在周泽楷身下辗转呻吟的自己。

喻文州睁开眼睛,床帐被风鼓起,像是河上船帆,这就能带他游荡天河离开尘世,带走他的灵魂他的思想,把他带到天空中去,带到云端上去,带到星辰日月之间去,便好再也不看这污秽躯体,不见这残忍世间。

他坐起身,看见周泽楷放在他枕侧的药膏,青瓷小罐小巧玲珑,蓝色花纹枝枝蔓蔓,端的是“青白”二字,却像是对他最大的嘲讽。他生而为天子,既而为朝臣,至如今落到这般尴尬境地,辗转此半生荣辱,他自赤条条降临世间起,便从未有一刻与“清白”二字相连。

身后不能启齿之处被他起身动作牵动,喻文州皱了皱眉,这种痛与他所熟知的那些并不相同,外伤是尖锐的,裸露血肉裹着风和尘土,病痛是潮湿的,像带着利针与砂石的河水,碾磨骨骼流经血管,恨不能伸出手去将骨血尽数挖得干净。而此刻喻文州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他知道后面那处该是肿了,该是撕裂了,该是细细密密地布满了狭窄伤口,痛是柔软的,是潮热的,是尖锐的,更是空荡荡的。他被周泽楷掐住的腰感受到痛,被周泽楷掰开的腿在痛,被周泽楷绑缚的手腕也在痛,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血肉都酸痛着,这是周泽楷征服他身体的证据。

喻文州知道此刻他浑身上下该有多么狼狈,他略一低头便看得见遍身青青紫紫的痕迹,仿佛一片狼藉的战场,尸横遍野,万里焦土。这是周泽楷的征服,是周泽楷的领地,是周泽楷不可违抗的强权生根发芽的土壤,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喻文州。

这身体又可曾有一日真正属于他?喻文州自问不过是天地间最寻常的人,无数人却都以他这一副血肉之躯,作为权力的战场。索克萨尔是谁,喻文州又是谁,是这一身皮肉吗,是这滚烫血液吗,是这虚无缥缈却重于天下的血统与天命吗?

一点残阳照进他眼底,喻文州听见暮鼓声声从城中传来,仿佛已经看见坊市之间人声熙攘,看见灯火熄灭,看见万人散场,看见黑夜,看见星辰,看见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被塞进他手里的寂静的天下。纵然曾坐拥四海,喻文州亦是天下人。

他听见周泽楷问他的那句话了,这是喻文州从混沌噩梦和沉浮往事中回到现实时候听见的第一句话。周泽楷的语气与从前问他是否该施行某项政策的语气如出一辙,仿佛他们将要商讨的只是一件政事,与任何人的爱情与性命都全无干涉。

周泽楷该杀了他,他和周泽楷都再清楚不过,周泽楷永远没有错过时机,在任何一刻将他送上刑场都是最好的时刻。

喻文州靠在床上,背后墙壁隔着一层薄薄床帐渗透冰冷温度,坚硬而不带情感,正如同写在他掌心里可在他血液中的天命。喻文州问自己,想要活吗?想要死吗?想要天下吗?想要周泽楷吗?他并不知如何面对周泽楷,更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喻文州自十五岁后便鲜少有迷茫时刻,即便山河破碎流矢如雨,即便马蹄声声寒光凛冽,纵是在承欢殿前碰见周泽楷一行,他也从不曾慌乱迷惘。

而此刻斜阳灰红,恰似两年前周泽楷踏破宫城带起的烟尘与烈火,迷了他的双眼,呛了他的口鼻,也烧尽了他的冷静与机敏,喻文州终于看见一团迷雾,不知该何去何从。

喻文州拿起周泽楷留给他的药瓶,白瓷瓶触手温润绵密,一层釉裹得明亮剔透,喻文州甚至看得见自己模糊的影子,被蜿蜒开的青色藤蔓撕扯分割,变成扭曲碎片,变成模糊光影,变成杂乱的无序的不整洁的混沌。

喻文州不想思考将来,不想揣测心情,不想追问这一切要如何收场,他的尊严被碾压,他的高贵被揉搓,他昨日曾在周泽楷身下如何狼藉如何失态,此刻自戕已都不够体面。他攥紧了那瓷瓶,手掌因而笼成一个圆弧,像天穹,像大地,像无孔不入的天意,紧紧包裹着能为天命所控的芸芸众生。算计半生,伪装半生,为天为地为国为民,喻文州叹一口气,他至少在此刻想为自己而活,即便只有这一刻,也想拥有一次不想要什么便不要什么的任性。

他手指用力,瓷瓶小盖在手指间咯咯作响,仿佛逃不开天命的瑟瑟发抖。喻文州闭上眼睛,世界里没有晚霞没有天地没有受尽屈辱的身躯和攻城略地的帝王,只有一个瓶子,承装着苦痛,密封着混乱,标志着他的被征服和被怜悯,是宽容仁慈的首领对阶下囚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施舍。喻文州挥动手臂,要将这瓷瓶扔出去,在地面砸作齑粉裂成碎片,仿佛便丢得掉这屈辱,泄得去这愤怒,倒得空头脑中波涛翻涌的思绪,再一次变成喻文州。

却不料手臂一动牵得全身疼痛,喻文州浑身一软,药瓶从手中滚落下去,划过凹凸不平的青砖地面,一路颠颠簸簸,竟有几分雀跃欢愉模样。喻文州看着那药瓶骨碌碌地滚落出去,霞光便也骨碌碌地裹上去,一时间青黄红白好不热闹,突然想起年幼时候的索克萨尔,被国舅一巴掌打得脸颊通红肿痛难当,也仍旧乖乖地涂好了药,不赌气也不哭闹。

他只不过是做了两年喻文州,却好像再也不会是那个索克萨尔了。




周泽楷在廊边看着满天霞光渐渐暗淡,深沉黑夜从天际缓慢将阳光挤压进地底,喻文州的小楼视野极好,凭栏而立恰好看得见灯火次第亮起的皇城一角。行将落山的残阳在地面激起一层烟尘,周泽楷看向远处,那在尘灰熙攘中遥不可及的遥远尽头,便是宫城。

喻文州是否也曾如今日这般长久伫立,遥望曾属于他的天下苍生,曾属于他的皇城坊市,和那远处藏在烟尘尽头的曾属于他的那座宫城?

可这经过了战乱和鲜血洗礼的天下已经不再是贞朝的天下,这燃烧过的皇城宫墙亦不再是索克萨尔的家,喻文州——或者是索克萨尔,再如何眺望天下,所能看见的,也只是他们的死亡与更多人的新生。

估算着喻文州也该上完了药,周泽楷转身推开了门,看到的却是滚落他脚边的瓷瓶,完整而踉跄。周泽楷拾起那瓶子,皇宫大内的东西自是上品,坚硬厚实,决不似寻常瓷器一碰即随。他打开盒盖,里面乳白脂膏平静光滑,像无波无澜的湖面,像光滑明亮的铜镜,几乎照得出模糊人影来,连半分凹凸也无。

“不要闹。”周泽楷看着喻文州斜靠在床边,天光余烬落在他苍白脸颊上,嵌进他干枯嘴唇里,被他的冰凉眼神吞噬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周泽楷知道喻文州会愤怒,知道喻文州会羞耻,知道喻文州会不想理他,可他不能放任喻文州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塞上多年里,周泽楷见过那些倔强的俘虏,被很多人粗暴地使用过,身后撕裂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变成一个空荡荡的血洞,变成一只怨忿阴毒的眼,然后化脓,然后溃烂,最后变成荒野上的一缕尘土,肥了塞上秋草。他不能让喻文州变成那样。

“周泽楷。”喻文州转过头去看他,眼神是属于索克萨尔的,是连绵冰川,裹住了凝固不动的火焰,“你该动手了。”

周泽楷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清醒地见到索克萨尔,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人,那个让他辗转边塞的人,那个他日日夜夜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血肉挫骨扬灰的人。这个徘徊在他生命中的幽魂与暗影在这一刻有了实体,幻化成喻文州的模样,他侵占喻文州的躯壳,驱逐他温柔的灵魂,让周泽楷的爱与恨从此相互纠缠如林中藤蔓,全部缠绕在眼前人身上。

周泽楷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多年仇恨,想说万千爱恋,想说爱恨纠葛,想说斗争纠缠,想说杀你,想说恨你,想说看不透想不明做不到,千言万语如千军万马,拥塞在喉口舌尖,最后竟化成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上药。”

“周泽楷,你一日不杀我,便一日不配坐拥天下。”

周泽楷把药递到喻文州面前,喻文州没有伸手,只是仰起头看着他。喻文州的眼睛里有寒天冰雪,倒映周泽楷身影,便如立在暴风骤雪中。周泽楷捏紧了掩在袖中的手,他不敢再看喻文州的眼睛,他怕这寒冷天地如同塞外隆冬,会令他想起那些茹冰饮雪誓要报仇的日子,令他回忆起父亲的手和世叔的袄,令那愤怒仇恨再一次燃烧起来,让他再一次失控成为塞上野兽,将喻文州推向不可和解的对岸。

“你一日不配坐拥天下,我便无一日不想取而代之。”

周泽楷意识到喻文州是不会停下的,喻文州摆出了一心求死的姿态,嘲讽他,激怒他,不遗余力地,尽其所能地。喻文州从一开始就是抗拒的,从一开始就是想要脱离的,喻文州想过逃离,想过死亡,想过隐居江南不问世事,喻文州从没有真正想要因为他留下,能留下他的只有这个天下。

如果周泽楷不是那个拥有天下的人,如果周泽楷不是那个能让他的理想令行四方的人,如果周泽楷不是那个能够被他操控着安邦定国的人,喻文州还会看他哪怕一眼吗?

周泽楷觉得自己便像沧海之中一叶扁舟,随着波涛翻滚上下沉浮,心绪从汹涌澎湃到风平浪静不过一瞬,从风平浪静再到惊涛骇浪也只需要喻文州的一个眼神。喻文州的声音像一柄剑,劈波斩浪开天裂地,沉没海底的焚天怒火翻涌着燃烧,周泽楷的一叶小舟在浪尖上旋转倾斜,水火交缠,天地之间俱是火红的海。

周泽楷知道自己是真的在生气。他气喻文州,他生气喻文州欺骗自己,生气喻文州想要逃离,生气喻文州从最开始留在他身边,便是别有所图,图的是周泽楷从他手中抢走的。

周泽楷更气自己,二十多年,数千个日日夜夜,梦里如何上演过挫骨扬灰,如何梦想过生啖血肉,他甚至还能记得梦中啃咬下去时候唇齿间血肉温热清晰的流动感,跳动着,撕裂着,像泉眼一样汩汩流淌着,腥咸腐臭的味道他醒来的时候都还记得。而他真的有这个机会了,他可以捆缚喻文州,他可以侵犯喻文州,他可以随时扼住喻文州脖颈拧断他的喉咙,他对“皇帝”有了真正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他竟然会犹豫。

周泽楷在最接近能够复仇的时刻,居然想要放弃。这样的他,怎么对得起忠肝义胆却死于非命的父亲,怎么对得起苦苦挣扎誓要复仇的年幼的自己,又怎么对得起那些追随着他揭竿而起相信他能开辟新天地的盟友与心腹?

“天下既是能者居之,我不无能。”

喻文州的目光里有刀光剑影,有人喧马嘶,有烽烟滚滚,有流血漂橹,周泽楷看见两年前,看见二十年前,看见藏在他眼睛里躁动着的、二十六年前埋下的一个嗜杀嗜血的天子。

喻文州也许从来都只是索克萨尔。


戳我一下嘿嘿嘿


重帘篇 fin.



补全了!!!本来想偷偷补全,但我一看后面这么长呢,赶紧厚颜无耻地重发一遍!!!感觉分小标题起名字你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看没看过这篇哈哈哈哈哈(ntm

这篇文已经渐渐脱离我最初的设想了,妈的,随便吧,我随便飞飞,大家随便看看!!我都有点想磕文内的索克萨尔x喻文州惹,感觉一定很好吃(快醒醒


日常小广告一波!

周喻小料向阳花木←也是我随便发发,你们随便买买,随缘随缘(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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